幻灯片-iYUMO|生活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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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心里也住着个受伤的小孩

文:akasode
妈妈的妈妈是外婆
我跟爸妈积怨深重。我想,无论如何我们都是相爱的,他们爱我,我爱他们,这没有问题。但是在爱里面,有一个重要因素是亲厚,我们不。
何为不亲厚呢?我20个月的时候,弟弟出生,彼时的爸爸也算年轻有为行列,在他负责的工作里,包含了jhshy这一项。一面是鸵鸟式的掩人耳目,一面是确实俩人都忙,我就此被长期的搁置到了外婆家。我看很多小伙伴写到童年创伤,会说爸妈吵架,或者重男轻女,对我来说,我并不知道爸妈是不是会吵架,也不知道他们有着什么样的观念,不知道他们做菜的味道,也不知道他们作息的习惯——我现在常常跟我妈打趣:我跟你也不熟…他们没有给过我机会相处,一份血缘带来的爱,入骨髓却不亲肌肤。
举个例子,我小时候是拿第一名拿到手软的那种小孩,每次拿了第一名,我都跟外公去邀功,外公不太会大肆夸赞,但那种满意的眼神我是懂的。他会带我去买彼时还不太能买到的稀罕吃食作为鼓励。有一次刚好我妈在,听到我的成绩以后妈妈跟我都顺势拥抱了一下以示庆祝,但是抱在一起的那一瞬间,彼此都梗在那里不自在。抱外婆对我来说就没有这么困难。
有生之年,我跟爸妈相处的时间全加起来不过三年,其中有20个月我在襁褓里。
我曾经跟我的心理医生咨询过这件事,在他的指引之下我明白了,童年创伤这个词对我来说并不合适:外公外婆给我的爱,质量并不不比爸妈的差。他问:你是不是从未跟人亲厚?我说并非。他又问:你是不是从未有过交心的朋友?我说并非。后来他说,只要代父母给予你的爱是充分和安全的,小孩子的成长,阴影就不是主题。你大概会有一种隐隐的被抛弃感,但不要奢望一个完美的童年,若存心要挑剔父母,哪怕他们不小心弄掉了一个盘子吓到了你,都叫伤害。(插播:请怀疑自己有童年创伤的小伙伴们去找专业医生咨询,开罐有惊喜)
但是外公外婆已逝,黄鹤一去不复返,白云千载空悠悠。我于是小心思活泛,想跟有点尴尬的爸妈亲厚起来。
后来我得了个机会。前阵子我在日本出了车祸!住院期间,望着医院的天花板,我心里有一个念想:想让妈妈再照顾我一次,像个婴儿那样。我擅自觉得这样我们就能亲厚起来。但事实并没有想象的顺畅。我回国以后,妈妈的确推掉了所有的老年大学演讲比赛等等,终日守在我身边,汤汤水水擦擦洗洗也确乎像照顾婴儿。可是母女俩就是龃龉不断。矛盾的根源在于:当年送我去外婆家这事,于我,有个莫大的委屈——你们把本来给我的爱和亲厚统统给了弟弟,而我,连争取一下的机会都没有。我希望妈妈看到这个委屈。至于看到了以后能怎样,我不知道,似乎现实生活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。但若她能看见,便胜却人间无数,便是我今生的救赎。而妈妈不肯也不愿如我一般想,她的理论就是:外公外婆是因为她的关系才养育了我,我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,结果既然已经达到,过程就不重要,她不欠我。
我想,既然她不肯反思,那我找到她如此的理由吧,知道了为什么我就能原谅。
红旗下的蛋
首先我发现,妈妈并非对我毫无愧疚。但对她来说,若认可了我的委屈,就等于承认了她是个不合格的母亲,甚至承认了她不爱自己的孩子。于我而言是一个侧面的问题,于她而言则是全部。关于爱的话题,我妈很无能,连基本的整体还是局部都分不出——在别的方面她不这样。
其次我发现,我是衣食无忧长大的一代孩子,所以对我来说,爱,心理健康,这些问题很重要。而对妈妈来说,这些问题是她力所不能及的。她的终极问题是——生存。有人说,是妈妈在孩子的时候就受了伤,她们的行为传承自上一辈。我家情况却不是这样。外公外婆出身优渥,受的是旧式仁义礼智信的教育,外婆并没有要求过我什么,她只是给我讲旧时的淑女是怎样的。而这些,姥姥并没敢给年幼的妈妈讲过,单一个出身,对妈妈来说,就已经足够可耻了。妈妈的成长过程里,挨过饿,吃过树皮,失去过兄弟,对她来说,生存和命运的无奈,才是最大的不安。
有个词叫红旗下的蛋,我妈妈好像就是一颗。
当年她也成绩不错,可是m主席让下乡。她往那田里望一望啊,心里闷得慌。可是所有的孩子都下乡,她没有大学可以去上。若抗争,则是螳臂当车,妈妈在那样的疾风骤雨之下,认怂了。妈妈说,很可能什么都不因为,就把你纠到街上去,脖子上挂块牌子就批斗,哪管什么是非和对错。下乡以后妈妈因为出身不好备受歧视,又非常的不善于干农活,在不知几时能回城的一片茫然之下,妈妈再一次跟命运认怂了。我信奉努力,也愿意为自己的任何行为负责。若我做错了选择,再大的苦我会认下来,不推脱。但是妈妈那一代人在用命运给谁买单?她们承受的苦难,不明所以的得认下来。那不是她们的选择,却要她们负责。
妈妈没有努力过,对于她来说,面对困难不是要努力挺过去,寻找更好的,而是要咬牙忍下来,活下去再说。对于她来说,风雨过后不见得是彩虹,而可能是地震。他们的工作不由己——你就是革命的一块砖,哪里需要哪里搬;他们的婚姻也不由己——成分好是婚嫁的一个重要指标,离婚是见不得人的。他们简单粗暴的应对着不断袭来的生存危机,本能的做应激反映。而我们,甚至是他们危机的一个部分。他们受了太多的绑架,吞咽下太多的无奈,结果因为无意识间造下的罪孽,老来要受我们来自另一种价值观的指责。这世间也确实有一种准则:不知道,没意识的情况下,犯下的那个不叫错。
妈妈的心里,也住着个受伤的小孩。而且好像,伤得比我们严重。重到了无力自省的地步。就好像一根钉扎在肉里,扎久了,也就结了痂,像是好了。你硬要拔出来,可能反倒要了命。

 

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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